舊社會遍及全國,拋棄嬰兒的孩兒塔,是怎麽一回事

“孩兒塔喲,你是稚骨的故宮,佇立於這漠茫的平曠,傾聽晚風無依的悲訴,諧和着鴉隊的合唱!呵!你是幼弱靈魂的居處,你是被遺忘者的故鄉。

白荊花低開旁周,靈芝草暗覆着幽幽私道,地線上停凝着風車巨輪,淡曼曼天空沒有風暴;這喲,這和平無奈的世界,北歐的悲霧永久地籠罩。”

這是“左聯”烈士,青年詩人殷夫的詩作的頭兩節,題名《孩兒塔》。該詩被編入同名詩集。1936年,魯迅先生對這部詩集撰寫序言,並做出了極高的評價:“這是東方的微光,是林中的響箭,是冬末的萌芽,是進軍的第一步,是對於前驅者的愛的大纛,也是對於摧殘者的憎的豐碑。一切所謂的圓熟簡練,靜穆幽遠之作,都無須來作比方”。

這首詩勾畫了陰冷沉鬱的意境。詩歌描繪的主題是一種舊時中國南方的奇特建築——孩兒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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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圖_ 《孩兒塔》收詩人殷夫1924 年到1929 年創作的詩作共65 首

1.稚骨的故宮

這孩兒塔究竟是什麽呢?作者自己在《孩兒塔——剝蝕的題記》一文中,作出瞭解釋:“孩兒塔是我故鄉義墳冢地中專門給人們拋投死孩子的墳冢”。詩人是浙江象山人。在民國時期,浙江象山山腳、坑邊等處的亂墳崗中共有四十八座“孩兒塔”。其中有一座離詩人故鄉大徐村不到二里地遠。1920年到1923年,詩人在象山縣立高等小學讀書時,常由此經過。這座孩兒塔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象山的孩兒塔是用石條石板圍成的一個一立方米左右大小的四方形石櫥,上方蓋着一個攢尖塔頂。屋頂的斜面上還有一個開着一個小口。貧窮人家將死去的嬰兒從孔中丟入,好讓早殤的靈魂有個安息之所。所以詩人說孩兒塔是“稚骨的故宮”。死嬰已經“被世界遺忘”,“呼喊已無跡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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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圖_ 福州嬰兒塔

2.幼小的犧牲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孩兒塔不僅僅是死嬰的墳冢,也是丟棄活嬰之所在。在象山,孩兒塔還有一個稱謂“嗚哇櫥”。“嗚哇”是嬰兒的哭聲,丟進孩兒塔的嬰兒許多還有氣息,就這樣在無助的哭喊聲中死去,“狐的高鳴,和狼的狂唱,純潔的哭泣只暗繞莽溝”。

在舊社會,這種拋棄嬰兒的孩兒塔,並非象山獨有,而是遍及全國。英國作家毛姆在他的作品《在中國的屏風上》描述了福建地區的嬰兒塔:“這是一座像樁墩一樣的小塔,十英尺高,或許、由粗糙的石塊砌成……在塔腳下是一些粗糙的籃子,亂七八糟地丟在那裡……這是一座嬰兒塔,那些籃子是裝着的嬰兒的,有兩三個還是新來的,放在這里還只有幾個鐘頭”“她們都是這麽小,這麽無所施救;當你望着她們的時候,你勉強地笑着,而在同時你覺得有一塊東西哽在喉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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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圖_ 《韓非子》是戰國時期著名思想家、法家韓非的著作總集

3.千年的惡習

嬰兒塔的背後,折射出的是舊中國的殺嬰的惡習。這項習俗先秦是即有。《韓非子·六反》:“產男則自相賀,產女則殺之”,《後漢書·張奐傳》:“其俗多妖忌,凡二月、五月產子及與父母同月生者,悉殺之”,宋代蘇軾《與朱鄂州書一首》:“岳、鄂間田野小人,例只養二男一女,過此則殺之”。

由於封建社會有重男輕女的傳統,女嬰被戕害尤為嚴重,溺嬰又時常被稱為“溺女”。

殺嬰發展到清代民國,達到高潮。在各類方志文獻中記載甚多。全國上下、大江南北都有,成了普遍性的社會問題。

湖南“湖南有溺女之風,無論士庶之家”,“問及溺女之俗,皆恬然不以為怪”。

山西“晉民素稱樸厚,而溺女一事竟狃於故習”。

河北“棄嬰者所在多有”。

河南“食指若繁,貧民恆豐歲不飽,故溺女成風,或男多亦溺之”。

常言道,虎毒不食子。為人父母又何以如此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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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圖_ 中國蝗災分佈圖

4.難言的傷痛

首要原因,就是缺少錢糧,無法撫養,不得不丟棄子女,否則一家難以保存。建安七子王粲寫有七哀詩,描寫戰亂時母親拋棄親生骨肉的情形。“路有飢婦人,抱子棄草間。顧聞號泣聲,揮涕獨不還。未知身死處,何能兩相完。”雖然說的是東漢末年的事,但其中緣由歷代也是一樣,“未知身死處,何能兩相完”。晚清民國,戰火不斷,百姓流離失所,因此“抱子棄草間”者,不知幾多。

此外水旱蝗災也都會造成“出門無所見,白骨掩平原”的慘劇。成人求生尚且不易,何況襁褓中的嬰兒。

而天災人禍的背後暗藏的則是深層次的社會經濟問題。在封建社會,王朝剛剛建立的時候,土地分配相對平均,大體上耕者能夠有其田。但隨着時間推移,土地逐漸向少部分人手上轉移。兩極分化愈發嚴重,“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下層百姓,日漸貧窮,度日艱難,風調雨順時還能勉強維持,一遇自然災害,便家破人亡、妻離子散。又有不堪忍受者揭竿而起,天下雲集響應,之後便是天下大亂,生民百餘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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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圖_ 清末大乾旱

到了近代,帝國主義的經濟入侵促使了封建小農經濟的破產,使得中國廣大農村更加破敗、凋敝。機器製造的洋布、洋瓷、洋火、洋灰、洋油隨着殖民者的鐵蹄滲入到了內陸的窮鄉僻壤,農村手工業“紛紛虧蝕收歇”“所入不過十分之一”。如此一來,“萬家墨面沒蒿萊”,棄嬰殺嬰自然就不絕如縷了。

人多地少同樣是引起的生存危機也是釀成殺嬰溺嬰慘劇的一大經濟因素,這在相對富庶的江浙地區體現得較為明顯。著名社會學家費孝通在他的著作《江村經濟》中就分析了江南農村溺嬰的問題:

自清代乾隆嘉慶年間人口暴漲以後,長江三角洲和太湖流域的人口已經達到了農業社會所能承受的極限。為了保證家族延續,避免世代貧窮,必須要人為的控制人口。在醫學不發達的過去,沒有可靠的避孕手段,只能通過殺嬰來解決人口危機。費老寫道“按照當地的習俗,孩子長大就要分家產。有限的土地如果一分為二,就意味着兩個孩子都要貧困。通常的辦法就是溺嬰或流產。人們並不為這種行為辯護,他們承認這是不好的,但又有什麽辦法避免貧窮呢?”

男權社會的“重男輕女”也是導致殺嬰現象流行的原因。

舊時福建民間習俗認為,生養女兒會妨礙生養男孩,故而“鄉愚多溺女,歲以千計”。民國《大田縣志》載,“溺嬰之類,蓋因重男輕女之習太深,其母欲急於生男,故恐以乳女而延其時”,意思是婦女在哺乳期會抑制排卵,所以哺育女嬰會推遲受孕時間,妨礙生第二胎。所以求子心切的家庭就會將女嬰殺死,以求快生男孩。

重男輕女觀念衍生出的厚嫁之風,也在加劇殺嬰現象。如在舊時河南南部,民間觀念認為,嫁女兒到男家,是替女兒找一個吃飯的地方,把“包袱甩出去”,所以男家有權向女家提要求、講條件,索要高額陪嫁。根據國民黨政府行政院農村復興委員會1933年的報告,當時唐河、鄧縣、南召一帶,嫁女不收聘禮,而嫁妝價格十分高昂。需要“賠田”、“賠槍”,“賠不起的人家只得及早犧牲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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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圖_ 晚清的女子

5.社會的悲劇

殺嬰溺嬰這種殘忍的陋習,對本就貧窮落後的舊中國農村,帶來的嚴重的社會惡果。晚清民國的江西省,是殺嬰,特別是殺女嬰的重災區。清翰林王邦璽說“各省溺女陋習、惟江西尤甚”,江西全省十三府一州七十八縣,溺女之俗,“十邑而九”,現在就來看看溺女對江西造成什麽樣的影響。

最直接影響的就是男女比例的失衡。據《清朝續文獻通考》記載,清末江西男女人口比為1.305:1。這遠遠高於正常的數值。因為溺嬰導致的男多女少,導致了婚配困難。社會上光棍成群。廣信府(今上饒地區),三十歲還找不到妻子的光棍比比皆是。

光棍成群進而又導致了社會治安環境的惡化。無法成家的光棍,游手好閑,四處游盪,成為不穩定分子。“地方男多女少,貧民不能婚聚,既無家室,遂多游盪,或至流為非類”。婚姻市場適婚女子供不應求,又導致了拐賣人口犯罪嚴重,一些地方還出現了“典妻”、“租妻”的現象。清南安(今贛南地區)知府黃鳴珂就感嘆“謀夫奪妻之案,搶娶孀婦之案,爭姦互殺之案,拐賣婦女之案,層見疊出,使女子多而案件自少也”。

性別失衡又進一步加劇了農村的貧困。因女多男少,貧窮人家為娶一女,傾家盪產,因婚致貧。清同治《大庾縣志》記載,江西大庾縣出現了兩少年爭取一寡婦的案件。少年娶寡婦,說明男多女少已經突破紅線。而爭娶寡婦的兩個少年,“祖上皆富貴,亦未經破盪”,但因為“不舉女多育男,再三傳分,產漸薄”,以至於“至貧不能娶。”

最終的後果就是江西全省的人口增速下降,經濟衰退。明代江西人口密度每平方公里58人,為全國各省第二,到清順治末年,降到全國第五位,到咸豐同治年間降到全國第八位。江西的經濟地位也隨之滑落,從明代貢獻全國賦稅三成以上的經濟強省,成為了中游省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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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圖_ 殷夫(1910年6月11日-1931年2月7日),男,原名徐白,譜名孝傑

6.革命的英雄

溺嬰殺嬰破壞社會經濟,同時也與儒家宣揚的道德倫理相違背,故為官府所禁止。順治皇帝曾經下詔“溺女惡俗,殊為痛恨,著嚴刑革禁”。國民黨政府曾發訓令“倘有此等行為,即將溺女之人送交法院,按律處罪”。鄉紳階層也對村民進行道德訓誡。清末廣東讀書人就編出“兒女一樣,造乜系女噲嫌多”、“如人唔生女,又邊外得你兩公婆”等勸善民諺。另外,全國各省,均有官府民間興辦的育嬰堂之類的保育機構,收養撫育棄嬰。

這些舉措,不能說沒有用,但究竟是治標不治本。而且糾其根本,封建統治階層自身就是培育溺嬰土壤的禍首之一。只有徹底的社會變革,解決溺嬰背後的社會經濟問題,才能讓人類的幼苗健康成長。而這是需要付出巨大傷亡犧牲的。

《孩兒塔》的作者殷夫,又名白莽,原名徐白,學名徐柏庭、徐祖華,1926年加入共青團,先後三次被反動派逮捕。1931年2月就義於上海龍華淞滬警備司令部,終年21歲。他出生在優越富足的家庭,哥哥徐培根是國民黨將軍,但他為了改變中國的面膜,背叛了他的階級,告別了“安逸、功業和名號”,踏上“有的是黑的死和白的骨”“滿站着危崖荊棘的前途”。

“為有犧牲多壯志,敢叫日月換新天。”

作者:大獅子 校正/編輯:莉莉絲

參考資料:

[1] 《論清代溺嬰問題》 張建民 經濟評論 1995.2

[1] 《關於象山縣的孩兒塔》 王觀泉 魯迅研究動態 1986.8

[1] 《近代豫西南溺嬰陋俗研究》 劉振華 貴州師範大學學報社科版 2013.3

[1] 《清代江西的溺嬰及其社會後果》 劉錦偉 江蘇廣播電視大學學報 2012.3

[1] 《近代來華西方傳教士對中國溺嬰現象的認識與批判》 吳巍巍 江南大學學報社科版 2008.6

文字由歷史大學堂團隊創作,配圖源於網路版權歸原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