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學術研究:林黛玉是如何一步步變得小性兒的?

林黛玉有些“小性兒”,這是眾所周知的事,就連她的知己寶玉也“素習深知黛玉有些小性兒”。


那麽問題來了,作為書香世家出身的才女,有一個探花父親,而且五歲就開始讀《四書》,林黛玉的“小性兒”是如何形成的?



在某個平臺的評論區,一個昵稱中帶有“心理”二字的人告訴我,TA是研究人性的,TA認定黛玉就是個天生的戀愛腦,無論環境如何改變,都改變不了她的“小性兒”。因此,TA認為黛玉與寶釵“互剖金蘭語”是假的,不吃寶琴的醋也是假的,她在元宵節當眾給寶玉喂酒就是故意表現給寶琴看的,目的就是宣誓主權:寶玉是我的,你滾遠點。


這個“人性研究”真是把我驚獃了。


這還是那個“心較比乾多一竅”、聰明絕頂的林黛玉嗎?她在說酒令時失口說了《西廂記》中的句子,都能在事後意識到“失於檢點”,她能做出大庭廣眾宣誓主權這麽愚蠢的事來嗎?


沒辦法,在很多讀者眼裡,林黛玉就是這麽愚蠢,簡直比趙姨娘還不如。


不過,不得不承認,林黛玉的“小性兒”是長期存在的,卻也是有期限的。也就是說,林黛玉並非天性“小性兒”,也沒有“小性兒”到底。對於黛玉來說,“小性兒”只是特殊成長期的特殊產物


受這位“人性研究”專業人士的啟發,既然學術研究可以這麽隨便,那我也不妨用學術研究來分析一下:林黛玉是如何一步步變得“小性兒”的?


什麽是“小性兒”


要瞭解林黛玉是如何一步步變得“小性兒”的,非常有必然弄清楚什麽是“小性兒”。


根據《國語辭典》的解釋,“小性兒”形容人胸襟狹窄,愛鬧脾氣。



林黛玉是“小性兒”嗎?


很多讀者不願意承認林黛玉是“小性兒”,那麽,林黛玉真是的“小性兒”嗎?


我們從書中找答案吧。


林黛玉“小性兒”,除了賈寶玉認可,史湘雲也明確對賈寶玉說過:“你要說,你說給那些小性兒行動愛惱人會轄治你的人聽去。”這個“小性兒行動愛惱人會轄治你的人”指的就是林黛玉。除此之外,紫鵑還當面說過林黛玉:“皆因姑娘小性兒,常要歪派他,才這麽樣。



這足以說明,林黛玉“小性兒”,是大家的共識,就連她最親近的人也這麽說。


所以,林黛玉是“小性兒”無疑了


林黛玉是從何時開始變得“小性兒”的?


林黛玉是天生就“小性兒”嗎?當然不是,作者給她的父親一個“如海”之名,像海般寬廣包容,怎麽會生出胸襟狹窄的女兒來呢?


何況,從林黛玉進賈府的表現來看,一言一行都充分體現出大家閨秀的風範,即使被賈寶玉摔玉嚇得半死,也沒鬧脾氣,反而自責:“今兒才來,就惹出你家哥兒的狂病,倘或摔壞了那玉,豈不是因我之過!



這種自省自責的精神非常可貴,凡事先從自己身上找原因,就不會苛責於人。寶玉摔玉和黛玉有關系嗎?一毛錢的關系都沒有,完全是寶玉太不正常,黛玉的應對一點毛病都挑不出來。但是,此時的黛玉,並沒有苛責寶玉有“狂病”,反而把責任攬到自己身上,是自己惹出了寶玉的“狂病”。


這哪是胸襟狹窄,完全是如海般的胸襟!


由此可知,至少,初進賈府的林黛玉,並沒有“小性兒”。所以,她的“小性兒”都是在賈府形成的


書中沒有說她是何時開始變得“小性兒”的,因為,自從第三回進入賈府之後,到第五回,黛玉就已經以“小性兒”的形象出現了。在後來者寶釵的對比之下,不但寶釵的“品格端方,容貌豐美,人多謂黛玉所不及”,“而且寶釵行為豁達,隨分從時,不比黛玉孤高自許,目無下塵,故比黛玉大得下人之心”。


面對這樣的對比,黛玉表現出了胸襟狹窄,“心中便有些悒鬱不忿之意”。相比之下,寶釵表現出的卻是胸襟寬廣,“渾然不覺”。



這個“渾然不覺”,可以做兩方面的理解:一是寶釵對大家的對比“渾然不覺”,二是對黛玉的“悒鬱不忿”“渾然不覺”。


總之就是,黛玉往心裡去了,寶釵卻毫不在意。


註意這個“渾然不覺”,不是說寶釵比贏了所以不在意,而是她根本不在乎輸贏,根本不知道有這樣的事存在。


在這里,作者雖然沒有明確點出黛玉“小性兒”,卻把黛玉的“小性兒”表露無疑。


所以,接下來,我們便會看到黛玉更多“小性兒”的表現,比如宮花事件中讓周瑞家的難堪,以及無緣無故把李嬤嬤刺得下不來台。這些表現,都和初進賈府時的只自責不責人大相徑庭。


林黛玉是如何一步步變得“小性兒”的?


最後來到了我們的終極問題,林黛玉到底是如何一步步變得“小性兒”的?


這事兒如果只從錶面去看,確實不可思議。林黛玉從揚州來到京城,算得上是從小地方來到大地方。還有,相比於賈府的豪門大戶,林家只是小門小戶。另外,林家人丁稀少,賈府人員繁茂。尤其是在生活條件上,初進賈府的黛玉看到賈府三等僕婦的作派都覺得“不凡”,進入賈府後,她享受了寶玉的同等待遇,可謂一步登天了。所以無論從哪方面看,林黛玉都是從小走向大,從窄走向寬,心性應該更為寬廣才對,怎麽會反而變得越來越“小性兒”呢?



這就是作者的狡猾之處,這些外部環境的改善,不但沒讓黛玉更上一層樓,反而在精神層面上越來越“小性兒”了。


也就是說,我們只看到黛玉在物質層面得到改善,卻看不到她進入賈府後精神層面有沒有什麽變化。因為,這些變化都是隱寫的,所謂“真事隱,假語存”,存在於錶面的,都是假象,真正能影響一個人的,都是被隱藏的真相。


作者為什麽不寫黛玉進入賈府後精神層面有沒有得到改善?因為實在沒有什麽可寫。比如賈母對黛玉“萬般憐愛”,但憐愛的方式卻是“寢食起居,一如寶玉、迎春、探春、惜春三個親孫女倒且靠後”,都體現在物質層面,沒有精神上的憐愛。


正因為只有物質沒有精神,黛玉才把全部身心都寄托在寶玉身上,而且導致了“求全之毀,不虞之隙”的現象。這也是為什麽很多讀者說黛玉只對寶玉“小性兒”,只有與寶玉相關的事她才會“小性兒”。這與愛情無關,黛玉的“小性兒”是安全感的嚴重缺失所造成的。她想牢牢抓住寶玉,把寶玉當成了保護她的唯一救命稻草。



這才是黛玉在賈府的真實生活,只有物質供給,沒有精神滋養。所以,在“金陵十二釵正冊”里代表林黛玉的那幅畫中,畫的是“兩株枯木,木上懸着一圍玉帶”。賈府就是枯木,無水之木,缺少水源的滋養而乾枯了。進入賈府的黛玉,得不到愛的滋養,所以越來越枯萎,不但身體上枯萎,精神上也在枯萎,變得“小性兒”就是精神枯萎的標志之一


不但賈母沒有給黛玉愛的滋養,寶玉同樣沒有給黛玉愛的滋養,這兩個錶面上最疼愛黛玉的人,都只給了黛玉繁華的外部環境,沒能從精神上給予黛玉真正的愛,從而使得黛玉一步步變得“小性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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