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的楊花詞,“壓倒今古”,被王國維譽為“最工”的詠物詞

王國維《人間詞話》中說:“詠物之詞,自以東坡《水龍吟》為最工。”他認為歷史上寫得最好的詠物詞,就是蘇軾的《水龍吟·次韻章質夫楊花詞》。今天我們就來欣賞這首詞。

水龍吟·次韻章質夫楊花詞(蘇軾)

似花還似非花,也無人惜從教墜。拋家傍路,思量卻是,無情有思。縈損柔腸,困酣嬌眼,欲開還閉。夢隨風萬里,尋郎去處,又還被、鶯呼起。

不恨此花飛盡,恨西園,落紅難綴。曉來雨過,遺蹤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塵土,一分流水。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

這首詞寫於元豐四年(1081),此時,蘇軾因為“烏台詩案”,被貶為黃州團練副使。春夏之交,好友章楶(字質夫)寫了一首《水龍吟》,寄給蘇軾,讓他和詞。

水龍吟·楊花(章楶)

燕忙鶯懶芳殘,正堤上柳花飄墜。輕飛亂舞,點畫青林,全無才思。閑趁游絲,靜臨深院,日長門閉。傍珠簾散漫,垂垂欲下,依前被、風扶起。

蘭帳玉人睡覺,怪春衣雪沾瓊綴,繡床漸滿,香球無數,才圓卻碎。時見蜂兒,仰粘輕粉,魚吞池水。望章台路杳,金鞍游盪,有盈盈淚。

章楶(jié)並不是大詞人,《全宋詞》僅收錄到他的兩首詞,但這首詞卻是寫得極好的,蘇軾在回信中也稱贊其“極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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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軾書信

蘇軾《與章質夫書》:“《柳花》詞妙絕,使來者何以措詞。本不敢繼作,又思公正柳花飛時出巡按,坐想四子,閉門愁斷,故寫其意,次韻一首寄去,亦告不以示人也。”

章質夫的詞,已是可傳世的經典,要和詞很難,更何況還是次韻。次韻不僅是要用原作的詞牌來寫,而且每個押韻的字必須相同。我們對比兩首詞,就會發現,韻腳“墜”、“思”、“閉”、“起”、“綴”、“碎”、“水”、“淚”,都是相同的。有這樣多的束縛和限制,要寫好一首詞,可謂難上加難。

而蘇軾不僅寫出來了,還寫成了最好的詠物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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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麵我們來品讀蘇軾的《水龍吟》全詞。

似花還似非花,也無人惜從教墜。

從教:聽任,不管。楊花像花又不是花,有花之形,無花之香,它不像那些艷麗的花那樣讓人憐惜,四散飄落也無人在意。

開篇兩句,在描寫楊花時,在不經意間,便詞詞人與友人這些遷客逐臣的身世感慨化入其中。

宋人張炎《詞源》捲下《雜論》中說:“東坡次章質夫楊花《水龍吟》韻,機鋒相摩,起句便合讓東坡出一頭地,後片愈出愈奇,真是圧倒今古。”

拋家傍路,思量卻是,無情有思。

杜甫有詩雲:“落絮游絲亦有情,隨風照日宜輕舉。”楊花飛離枝頭,“拋家”而去,看起來很無情,仔細思量,卻有着依依不捨之意。

蘇軾的這首詞,詞意微妙曲折,很多地方頗為難解,而他寫給章質夫的書信,便是理解這首詞的鑰匙。

書信中明確寫到,章質夫是柳花飛揚之時離家外出做巡按,蘇軾想到他的家人“閉門愁斷”的樣子,因而寫了這首詞,所以詞中的一個主題,便是章質夫與家人的離愁別緒。前四句寫楊花四散飄落,便有以楊花喻章質夫之意。像詞人與章質夫這樣的遷客逐臣,漂泊天涯,無人憐惜。他們離家別親,看似無情,實是不得已。他們的內心有着對故鄉與親人的無限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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縈損柔腸,困酣嬌眼,欲開還閉。

縈損:離別愁思的縈繞折磨。嬌眼:柳葉的形態很像人的眼睛,這里可以說是詞人由柳葉聯想到了閨中的思婦,也可以說是用思婦的眼睛來比喻柳葉。蘇軾將物與人合寫,讓人分不清本體和喻體。

從物的角度來說,前四句寫楊花,這三句則寫柳葉。風吹柳葉翻來翻去,就像思婦因為受到離愁折磨,困倦時欲開還閉的眼晴。

從寫人的角度來說,前四句寫章質夫離家游宦,這三句則寫家中妻子對他的思念。她溫柔的心腸遭受着離愁的縈繞折磨,累得困倦酣睡,眼晴想睜開又還閉上。

夢隨風萬里,尋郎去處,又還被、鶯呼起。

鶯呼起:唐人金昌緒《春怨》詩:“打起黃鶯兒,莫叫枝上啼。啼時驚妾夢,不得到遼西。”

在酣睡的夢中,妻子隨風飄到萬里之外,尋找郎君的去處,然而美夢卻被啼叫的鶯兒吵醒。

上片最後的這幾句,看似完全寫人,沒有寫物,但我們依然可以將思婦看成是柳樹的比喻。妻子對丈夫的思念,也是柳樹對楊花的眷念。鶯兒與柳樹,也有潛在的勾連,只是蘇軾這種了無痕跡的寫法,要我們細細品味才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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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人沈際飛《草堂詩餘正集》捲五中說:“隨風萬里尋郎,悉楊花神魂。”又說:“讀他文字,精靈尚在文字裡面;坡老只見精靈,不見文字。”

詞的上片,寫物寫人,渾然莫辨。寫柳絮飄散四方,就是寫章質夫離家做官,漂泊天涯。寫柳葉隨風翻飛,就如同思婦睡夢中欲開還閉的眼睛,繼而過渡到思婦的夢境,將柳葉對楊花的繾綣之情寫得十分形象,而這也是在寫章質夫妻子對他的思念。如此莫測的筆法,真是“只見精靈,不見文字”。

下片轉入抒情,寫詞人對柳花飛散的同情,夾雜着傷春的情緒,暗含着蘇軾對他這些遭受打擊的朋友以及他自己的同情。

不恨此花飛盡,恨西園,落紅難綴。

綴(zhuì),連結。蘇軾在這里宕開一筆,說不恨楊花飛盡,然而楊花飛盡之時,也是春天將盡之時,那西園的繁花,也隨着零落成泥了,這是一首說不出的痛。

從蘇軾自身的遭遇來說,他因為“烏台詩案”被貶也就罷了,最讓他痛苦的是連累了朋友,有的朋友因為與他交往緊密,有的朋友因為營救他,都受到了牽連,這對於看重朋友的蘇軾來說,內心無疑是非常愧疚的。這兩句便暗含了這樣的情緒。

曉來雨過,遺蹤何在?一池萍碎。

萍碎:傳說楊花“入沼池即為浮萍”(見《本草綱目》)。蘇軾也自註說:“楊花落水為浮萍,驗之信然。”這當然不符合科學,但不影響詩意的表達,詩人說什麽就是什麽。

早晨一場雨過後,四處飛散的楊花去了哪裡呢?都化作了一池細碎的浮萍了。

柳絮隨風飄散,浮萍隨水漂流,在古詩詞中,它們都象徵着一種難以自主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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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色三分,二分塵土,一分流水。

三分春色,兩分“零落成泥碾作塵”,一分飄散入流水。正如那些美好的事物,那些美好的願望,最終都被現實消磨乾凈。

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

最後三句的句讀,存在一些爭議。有斷句為“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還有斷句為“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眾說紛紜。因為這是一首次韻詞,所以我按照章質夫的原詞斷句。

詞的最後,蘇軾將散落的點點楊花,比喻成離人的眼淚,呼應了上片的內容,同時畫龍點睛,將全詞的情感推到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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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軾的這首楊花詞,是詠物詞,卻又不限於詠物。它將詠物與寫人結合了起來,在寫楊花與柳葉的同時,也在寫章質夫夫妻的思念,在寫楊花零落飄散的同時,也融入了詞人與友人的坎坷命運與不幸際遇,詠物與寫人,兩者渾然莫辨。詠物而寓情於物,又使物達於情,致使全詞詞韻諧婉曲折,情調幽怨纏綿,不愧為詠物詞的千古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