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什麽型”:MBTI測試何以引發社交狂歡?

“據說,這世界上只有信MBTI的人和沒測過MBTI的人……”近日,MBTI測試再度在國內社交網路引發關註。在國內社交平臺上,“MBTI”“MBTI meme”等相關話題的閱讀次數超過了20億次,討論數超過了90萬。這項來自大洋彼岸的人格測試成為新一輪互聯網參與式創作的焦點,圍繞該測試的梗圖段子層出不窮。相較於“賽博算命”的自我探索工具,MBTI測試儼然發展成為一張社交名片。在熟人社會間,它不斷掀起新的討論,引導着彼此通向有待挖掘的另一面;而在陌生人群體中,則充當着那個避免尷尬、自然開啟話題的契機。人們樂於分享自己的測試結果,也希冀藉此收獲遠方的共鳴。 图片alt谷愛凌近日透露自己是個INTJ,代表特徵是“理性”“獨立”“善於自觀”,這讓不少同樣是INTJ的網友陷入狂歡。然而,自其誕生之日起就在西方社會爭議不斷,作為一個心理學為名的測試卻普遍應用於招聘考核、高校面試、官員錄用甚至是牧師任命的場合中,其科學性和準確性始終存疑,甚至被稱為“披着羊皮的狼”。更為弔詭的是,這些爭議在西方社會早已是公開的秘密,但仍不妨礙每年有源源不斷的新受試者為之着迷。當其引入國內社會,社交屬性似乎更是蓋過了測試本身。人們在意的也許並非是結果準確與否,而是裂變的內容是否戳中了自己。在這場席捲網路的社交狂歡中,人們為何選擇了MBTI?以及MBTI又為參與其中的個體提供了什麽?MBTI現象緣起:在持續爭議中風靡全球在希臘北部小鎮德爾菲的阿波羅神廟牆壁上,鐫刻着一句銘文:“認識你自己。”蘇格拉底將之作為人生哲學的信條,也由此為古希臘哲學開闢了新的領域。自那之後,人類一直痴迷於尋找自己。但就連阿波羅也許都未曾料到,虔誠的信徒雙手合十,千年之後心中卻默念:“我是ENTP。”正如美國《太平洋標準雜志》(Pacific Standard)在一篇評論文章中所調侃,阿波羅神諭只是告訴人們要認識自己,而MBTI測試提供的卻是一個“一勞永逸找出答案的機會”。這項被認為提供人生“答案”的測試初步成型於1920年代。美國的一對母女凱瑟琳·布里格斯(Katharine Briggs)和伊莎貝爾·布里格斯(Isabel Briggs)對心理學家榮格的作品興趣濃厚。最初,母親凱瑟琳希望將榮格的對立組分類法用於實踐,幫助進入勞動力市場的女性找到最適合其性格的工作。 图片altMBTI測試的創始人凱瑟琳·布里格斯(Katharine Briggs)和伊莎貝爾·布里格斯(Isabel Briggs)。母女兩人最終做出了一份包含93個問題的問捲。受試者通過回答諸如“你更喜歡(A)小型聚會(B)大型聚會?”之類的問題,具體在四個大類中明確偏向四個字母的組合進而構成受試者的性格簡寫:外向(E,Extrovert)或內向(I,Introvert)實感(S,Sensing)或直覺(N,Intuition)思維(T,Thinking)或情感(F,Feeling)決斷(J,Judging)或感知(P,Perceiving) 图片altMBTI測試結果示意圖。盡管這一測試並非同類測試中的首創,卻堪稱該類型中流傳最廣的代表。據《衛報》估計,自1960年以來,全球約5000萬人參加測試,且每年仍以約200萬新增的速度擴充,並在此基礎上形成了市場估值約20億美元的專門行業。尤其是20世紀後期,它幾乎滲透到了美國人生活的每一個重要領域,正如米爾維·艾姆蕾(Merve Emre)在《性格販子》中所描述的那樣:“到二十世紀末,這些機構包括像標準石油和通用電氣這樣的公司,它們用MBTI測試結果來雇傭、解雇員工和完成升職評估;像斯沃斯莫爾(Swarthmore College)和布林莫爾(Bryn Mawr College)這樣的精英學院,它們用MBTI來錄取學生;教會用MBTI來任命牧師;政府官僚機構用MBTI來任命公務員……總之,它成為現代社會中最直白和最善於偽裝的工具之一:披着羊皮的狼。”由此可見,MBTI雖然風靡全球,其面臨的爭議也一直未斷。長期關註科學懷疑論相關主題的美國作家布萊恩·鄧寧(Brian Dunning)曾在播客Skeptoid中提醒受眾,當一個聲稱是心理學的工具被廣泛應用於除心理學之外的幾乎所有領域時,就有充分的理由懷疑其實際價值。而爭議點主要集中在圍繞該測試的信度和效度之上。其中,多位學者對基於二分項的判斷是否能夠推出性格特徵持懷疑態度。比如在內向與外向構成的光譜中,絕大多數人實則是中間性格,“既不過度外向,也非絕對內向”。此外,在MBTI分類中,“思維”和“情感”被置於一個連續坐標的兩極,但事實上,《今日心理學》(Psychology Today)一篇文章稱三十多年的學界研究表明這兩者並非對立,具有更強的思考和推力能力的人往往也更擅於捕捉和管理情緒,即一個人完全可以既喜歡“思考”又喜歡“感受”。而在信度方面,設定五周之內復測,多達四分之三的受試者有50%的幾率得出不同的人格類型結果。 图片alt“哈利·波特”系列、《權力的游戲》等知名IP也成為了國外MBTI玩梗的素材來源。如果僅此而已,MBTI測試似乎充其量只是一個結果不太準確的游戲,還不至於淪為“披着羊皮的狼”。問題就出在它雖從一開始期望為女性找到適合的工作,後來卻堂而皇之地與資本達成了聯姻。艾姆蕾在《性格販子》中認為MBTI測試有助於企業提高生產效率。當企業用這套邏輯去給員工貼上標簽後,原先那些厭倦工作內容,在各自崗位上日益精神空虛的工人們重新獲得了認知上的協調,看似科學的測試結果讓其充分相信自己正從事着世界上最適合自身性格特點的工作,然後“溫順地走進那個良夜”。不過更為諷刺的是,適合與不適合該崗位的決定權往往不掌握在受試者手裡。受試者可以根據自身情況測出一個結果,但“結果的最終解釋權歸用人單位所有”。《衛報》一篇評論文章援引2012年發生在英國的一個真實案例。一名求職者到當地一家超市應聘,被要求在面試前完成性格測試,結果表明該求職者偏重“感情”,可能會在情緒低迷時對客戶照顧不周,因而用人方拒絕錄用他。這位求職者稱對於結果“十分驚訝”,且不說他是否當真偏重“感情”,性格和工作績效間真的有如此直接的關系嗎,甚至面試官不需要見一面求職者就能做出判定。“我在以前的客戶服務部待過幾年,期間學到的一件事是盡量將個人感受和工作狀態分開。”這位求職者略顯無奈。“披着羊皮的狼”似乎就像在很多不公平的內核之外披上了一層“以科學之名”的溫和外衣。自2000年以來,西方社會面失業率有所上升,企業無法處理大量的求職申請,為了簡化招聘提升效率,因而越來越將MBTI等性格測試引入篩選渠道。甚至有公司將員工的MBTI測試結果放在辦公室門口,以便部門內成員都能在最短的時間找到如何與彼此互動的方式。“MBTI等性格測試有時對於身處自我發現之旅中的個體似乎很有用,但當它們可能會影響一部分人判斷另一部分人時,就會淪為危險的工具。” 图片altMBTI測試社交梗圖。真我難尋:理想自我的投射不容置疑?實際上,關於MBTI測試的這些爭議在西方社會早已是公開的秘密。可即便如此,也並不影響每年有新的受試者“前赴後繼”。為什麽盡管存在這樣的問題,MBTI測試依然大受歡迎?或許部分答案就藏在阿波羅神諭與MBTI信徒跨時空的“對話”中。上文中《太平洋標準雜志》那篇文章末尾提到,古希臘悲劇蘊含着最原始的性格測試和命運預測,可當俄狄浦斯終於明白神諭試圖告訴他的事情——他會在不知不覺中弒父娶母時,“測試”結果似乎並不令人滿意。不難發現,古希臘神諭中往往揭示的是個體的缺點、可能犯下的錯誤和似乎命中註定的坎坷。因而祈求神諭者本人也會對結果心懷忐忑。但是,承諾自我完善的MBTI則全然不同。它與占星術等“賽博占卜”的共同點是都傾向於使用積極辭彙描述每種性格類型。在這一點上,《性格測試迷狂》(The Cult of Personality Testing)一書作者墨菲·保羅(Murphy Paul)也有同感。在其看來,當測試能夠讓我們瞭解他人,尤其是瞭解自己時,我們所經歷的那種“恍然大悟”的時刻如罌粟般令人上癮——“哇,我比想象中還要棒”。某種程度上,MBTI結果不僅僅在表達“我是誰”,它還傳遞着“我希望成為誰”以及“我希望他人認為我是誰”。當我們被理想中的自我形象所吸引,如果這時有人來對它的可靠性和有效性提出質疑,保羅調侃說“這就像有人在點評聖餐中葡萄酒的味道”,多少有點煞風景。此外,保羅還在書中談到,自MBTI測試出現以來,成千上萬的人為之投入了時間和金錢,甚至有人期望成為MBTI認證的培訓師,要放棄一個“投入如此巨大的承諾”是相當困難的。其流行程度本身就為新一輪的流行做着持續背書。從另一個層面而言,發端於美國的MBTI在最初流入其他國家時,也以強勢文化工業產物的面貌出現,如好萊塢電影在跨文化傳播中的搶眼表現,它們的流行是否某種程度上本身就在以“主流的流行”示人?盡管流入地也並非全盤吸收,不乏在各自的社會語境中發展出不同的樣態。值得一提還有,MBTI測試的熱度也與一個非盈利性機構“心理類型應用中心”(Center for Applications of Psychological Type,CAPT)有着復雜關系。該機構是MBTI測試創始人之一的伊莎貝爾於去世前創建的,如今已經發展為一個旨在推廣該測試的專門機構。 图片altMBTI測試對應的人格類型示意圖。也許用時代背景去解釋特定現象有些老生常談,可一個現象的出現始終還是植根於孕育它的時代。在波士頓大學哲學和科學史中心研究員李·麥金太爾(Lee Mclntyre)看來,CAPT和MBTI其實完美契合了當前的“後真相時代”,這一時代的決定性因素在於“不僅僅是真相受到挑戰,而且是作為一種宣揚政治統治的機制也受到挑戰”。在《後真相》(Post-Truth)一書中,麥金太爾描述了後現代主義思潮和崇尚表演的無下限的“演員”所引發的劃時代的變化。某種程度上,MBTI的流行呼應的仍然是在公共話語中傳播具體事實所遇到的普遍困難,相較於英國脫歐公投、特朗普當選美國總統等等,MBTI的流行只是領域的變化、程度的不同,並沒有什麽類型上的本質差異。在其看來,隨着媒體環境的分層加劇,以及我們做事的速度越來越快,謊言變得更容易傳播也更難反駁。與此同時,人們熱衷於尋找更快捷的方式來向周圍人表達他們是誰、他們的目的是什麽。用幾行簡歷概括自己或許很難,但分享四個字母卻容易得多,更何況,後者還生成了更大的闡釋空間並自帶充沛的情緒價值。 图片altMBTI測試在娛樂圈中也受到不少明星的追捧。無關個人:重要的是它開啟了話題近日,MBTI測試掀起的情緒熱潮在中國各個社交媒體平臺持續發酵。圍繞該測試的話題僅在微博平臺的閱讀量就達到12.5億,討論次數多達28.9萬。相較於國外社會對於MBTI科學性存疑,且涉嫌過度滲透求職招聘的擔憂,其在國內似乎走出了另一條發展路徑。對於國內網民而言,或許測試結果本身是否準確並沒有那麽重要,重要的是通過分享測試結果,在不同的圈層關系中都能自然而然開啟話題。不難發現,圍繞MBTI席捲社交網路的是一系列基於該測試的次生產品。代表不同性格類型的人物頭像令人忍俊不禁,基於各類性格特徵的調侃梗圖也層出不窮,這些源自四個字母組合的多元創作從最初的簡單復制逐漸走向變異,在競爭激烈的社交輿論場上爭奪着受眾稀缺的註意力,並在這一過程中逐漸積累復雜性,進而通過指數級的裂變最終實現了某種“出圈”。英國生物學家理查德·道金斯(Richard Dawkins)曾在生物進化單位“基因”的基礎上,類比出作為文化傳播單位的“模因”(meme)。而在互聯網時代,模因被用來指稱那些在網上迅速傳播並逐漸變化的內容單元。基於MBTI測試的內容裂變已然成為互聯網模因的最新代表。 图片altMBTI測試社交梗圖。那麽值得追問的是,為什麽是它?據相關研究表明,一個模因要想成功地實現復制,其本身必須有可復制的空間。這意味着它既要足夠清晰而簡潔,並具有標識性,能夠在駁雜的互聯網內容池中立起一桿足夠醒目的“大旗”;同時它還需要為參與者提供二次解讀的闡釋留白,召喚源源不斷的新加入者結合自己的具體經驗進行再創作。從這個角度而言,MBTI很難不成為“被選中的孩子”。四個字母排列組合構成的十六型人格朗朗上口、便於傳播,同時它們作為性格的統稱集合,又為具體性格之下的不同表徵留足了補充空間。被劃入同一類型的人也能結合各自的感受去不斷豐富、細化該類型的畫像,在共鳴之中又總能碰撞出新的創作靈感。即便並非所有加入者都是MBTI的忠實信徒,但偶爾靈光一現的“抖機靈”也如同涓涓細流,多方匯聚,無意間為這股潮流供給養分。正如粉絲文化研究領域的先驅亨利·詹金斯(Henry Jenkins)所言:“此類新的參與式文化對藝術表達和公民參與有着相對較低的門檻,對創作、分享行為又有着強烈的支持,其中包含有某種非正式的教學關系,老手的經驗潛移默化間不斷傳給新手,成員普遍相信自己的貢獻很重要,從中感受着彼此某種程度的社會聯結。”更為有趣的是,廣泛流傳於社交媒體的MBTI模因悄然間退去了十六型人格最初的那套話語,真正流行的其實是被裝入不同類型框架的那些平日里難以啟齒,又或被忽略的微妙情緒。比如INTP者稱可以毫無保留地帶對方進入自己的秘密基地,但是不喜歡對方把自己的好地方分享給別人,似乎從中很難聯想到INTP原指“具有創造力的發明家”。又如INFJ被認為是“鼓舞人心的理想主義者”,但在該群體圈內流傳的一張梗圖中寫着“我的事你少管”,隨後又神來一筆“但如果你需要幫忙隨時可以叫我”……這些或許細究之下未必與特定的人格類型綁定,更像是傳遞着能夠打通不同人群的共同感受。這些評價也未必總是積極,又或者說描摹具體感受的話語其實根本無所謂是否積極,重要的是它在某一刻與屏幕另一端建立起了遙遠的共鳴。 图片altMBTI測試社交梗圖。在這種共鳴的搭建中,“科學”之名的另一面發揮作用,為那些無法接納的自我懷疑提供了存在的“正當性”。盡管“愛鑽牛角尖”“持續焦慮內耗嚴重”“不愛社交”,但這是MBTI測試的結果,是這類人格的普遍特徵。而在“科學”之名背後,更多的是群體認同生成的歸屬感,參與其中的人收獲的是一種情感能量。美國社會學家蘭德爾·柯林斯(Randall Collins)曾提出“互動儀式市場”的概念,他認為個體參與互動儀式是一種理性的市場行為,人們基於所擁有的文化、符號等資源,總是趨向於參與那些能夠獲得最高情感能量回報的互動儀式。在這一點上,又是中外皆同的。《衛報》的一篇分析文章認為,MBTI風靡之下我們其實可以看到此類人格類型劃分的固有矛盾:人們既可以用它來增加對他者的同理心,也有可能在各自的差異中根深蒂固;人們既希望藉此獲得他者的認同,卻也比任何時候都汲汲於證明我們是特殊的。作為一種自我探索的工具,MBTI呼應了自古希臘以來人們對認識自己的強烈渴求,也在此後的衍生中不斷生成群體間的話題。但值得警惕的仍然是以外在的判斷取代自我的感知,進而影響到對他者的評估。畢竟在另一些時候,MBTI似乎也會終止一段交談。比如有網友調侃,下次去相親不用再提前準備如何介紹自己,直接詢問“你是ENFP嗎?不是?好的,再見。”參考資料:https://www.theguardian.com/lifeandstyle/2021/aug/30/myers-briggs-test-history-personality-typeshttps://www.theguardian.com/science/brain-flapping/2013/mar/19/myers-briggs-test-unscientifichttps://www.theguardian.com/tv-and-radio/2021/mar/03/they-become-dangerous-tools-the-dark-side-of-personality-testshttps://psmag.com/ideas/why-is-myers-briggs-still-so-popular-merve-emrehttps://www.psychologytoday.com/gb/blog/give-and-take/201309/goodbye-mbti-the-fad-won-t-die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d41586-018-06614-8https://skeptoid.com/episodes/4221Henry Jenkins, Confronting the Challenges of Participat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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